0八一中文 > 都市小说 > 乾行者 > 第五十二章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李振中洗漱过后,在食堂用过早餐,然后匆匆走进病房。自从他参加工作,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在其他医生没有上班之前,到病房巡视一圈,看看自己的病人,在一夜之间是否有什么变化?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黑夜暗藏着某种不祥,又充满了变数,所以他总担心自己的病人会在夜里出事。不来病房看一看,他实在是难以心安。

    换过药后的龚小北,高烧已经退下,人也活泼了不少。李振中进来时,他正和他的爷爷龚占鳌老先生争论早餐吃什么的问题。

    “大孙子,不能吃肯德基,你没听说么?米国养鸡场的鸡都长四条腿,四个翅膀,你要是吃了,也会和鸡一样,长出四条腿,四只胳膊来。”龚老爷子吓唬孙子说。

    “爷爷你别骗我,你说的是基因变异,鸡是ròu,到我肚子里就变成氨基酸了,怎么会影响我的基因呢?我的基因已经固定形成了!”龚小北说的头头是道。

    老龚头被孙子堵得一哽,见李振中进来,就无奈中又带着几分自豪的说:“没辙了,现在得孩子成精了,还这么小得东西啥都懂?想懵他是懵不住了。”

    李振中赞赏的说:“那是,人家爸爸是博士后么?”

    龚占鳌嗤笑道:“什么博士前,博士后,放着老祖宗的精华不学,去跟洋人学切切割割,缝缝补补,那叫什么博士?简直就是丢了西瓜捡芝麻。”

    李振中说:“老爷子,你也别这么说,人家西方医学毕竟也有许多先进的地方。”

    龚占鳌愤愤的说:“先进?先进把癌症给我治好了啊?不还是没治好?还先进个屁?”

    李振中没有和龚占鳌辩解,一则是他做为一个年轻的医生,和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家争辩有失风度,二来老人家说的也是事实,他转移话题,问龚小北:“早晨抽血了么?”

    没等龚小北回答,龚占鳌的脸上现出一丝得意的微笑,说:“抽了。”

    李振中从龚占鳌的笑容中预感到有一点不祥,但是他还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儿,你已经按着赵主任的提示给龚小北用药了,龚小北的白血球应该不会这么快就降到正常值的。”然后准备到其他病房看看其他的病人。他和龚占鳌打过招呼后,刚要走,龚占鳌说话了,他语气诙谐的说:“李大夫,今天咱们就见分晓了,要是阎大夫输了,把专家的牌子摘下来给你,可不许不接哦?”

    李振中同样诙谐的回答:“接,要是全院的专家把牌子都摘了,都挂在我门口,我也敢接。”

    龚占鳌笑了,向李振中竖竖大拇指,说:“好样的,年轻人就该有这般气度!”

    李振中离开龚小北的病房,又到其他病房里走了走,然后准备去办公室。刚走到楼梯口,猛然间看见宋玉娟拎着包从电梯里走出来。李振中的心顿时兔子一样狂跳起来,她知道,宋和潘婷是最要好的朋友,她们又一同在北京进修,既然宋玉娟回来了,潘婷是不是也回来了呢?假如一会儿看见潘婷,自己该怎么面对?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彼此留个尊严?那可能么?毕竟她的恋人是自己最好的哥们儿,将来不可能老死不相往来的?想到罗刚和潘婷在一起花前月下的样子,李振中的心里就一阵紧是一阵的疼。

    李振中本能的想躲开宋玉娟,低下了头,想趁宋玉娟不注意,溜过去,不料宋玉娟却发现了他,主动和他打招呼说:“李大夫,你这是什么意思?干嘛要躲着我?”

    李振中扬起脸,白净的脸上带着一丝自信,说:“我看看鞋,鞋带有些紧。”李振中说着抬起脚,将脚shen向宋玉娟。然而就在这一shen间,他马上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原来昨天晚上,他把自己的回力鞋刷了,嗮在窗台上,今早他穿的是他二哥给他买的老人头皮鞋,别说鞋带,连个扣眼都没有。

    “哈哈哈!”宋玉娟笑得花枝乱颤,指着李振中的鞋说:“鞋带有点紧?是你心里有点紧吧?”

    李振中憨憨的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看着李振中的样子,宋玉娟的心里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同情,做为同时从农门跳出来的孩子,宋玉娟知道李振中一定比自己还不容易,好歹自己的父亲是个大队支书,在农村还是很有地位的,而李振中的父母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再加上她也想帮助自己的好朋友潘婷一把,不想看着潘婷因为爱情深受打击,于是她将脸一板,用命令的口气对李振中说:“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李振中耍赖的问:“有啥话不能在这说么?”

    宋玉娟向四下看了看,除了走廊尽头有个保洁员在用墩布擦地,再没有什么人,就口气咄咄的问李振中:“我问你,为什么拒绝潘婷?她哪里配不上你?”

    见宋玉娟提起潘婷,李振中负气的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挖苦的说:“哪里是我配不上人家?是人家早已名花有主,不过是拿我当涮涮羊ròu而已。”

    宋玉娟听了一愣,诧异地问:“名花有主?怎么会呢?我和婷刚从北京回来,再说婷也不是那种随便的人啊?你们之间是不是产生了什么误会?”

    李振中愤愤的说:“误会什么?罗刚都已经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宋玉娟见这事儿涉及到了罗刚,连忙追问:“罗刚告诉你什么了?”

    李振中赌气的说:“还能告诉什么?他对象了呗!”

    宋玉娟听了笑得直不起腰来,用手指着李振中说:“你呀你?就你这智商,我怀疑你怎么考上的大学?又怎么给病人看病?罗刚说他对象了,你怎么就知道那个人一定是潘婷,而不是另外一个人?”

    李振中说:“那还用问,罗刚喜欢潘婷,追求潘婷,咱们医院谁不知道?”

    宋玉娟看李振中一副醋溜溜气哼哼的模样,知道他一定是误会了潘婷,为了让自己的好朋友得到她自己意愿中的幸福,她止住了笑声,正色对李振中说:“不错,罗刚他是对象了,但是他的对象不是潘婷,而是我,宋玉娟。”

    李振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讶的问:“什么?你?这怎么可能?罗刚不是追求潘婷么?”

    宋玉娟高深的笑了笑,说:“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就像我们小时候在农村上学一样,你想过你会来到省城,在这样一座豪华的办公楼里当医生么?你想不到,但是它发生了,我和罗刚也是一样,昨天我们还是同事,今天就是恋人,这很正常。”

    听了宋玉娟的话,李振中感到非常震惊,他想起自己寄给潘婷的信,里面的语言充满了冷漠和讥讽,不由得在后背窜起一股凉风,令他头皮发炸,心里被针扎的一样疼。自己长这么大,第一次爱上一个女孩儿,可是却因为自己的鲁莽亲手葬送了这送上门的爱,他感到十分的懊悔,没有向罗刚问个究竟。此刻他真想狠狠的抽自己两个耳光,向潘婷谢罪,为自己的狭隘思想买单。

    “去和婷道个歉吧!看她会不会原谅你?她是个好女孩儿!”宋玉娟看出李振中的自责,没有责怪他,而是轻声的鼓励他。做为同是从农门走出来的孩子,她希望李振中能收获到这份得之不易的爱情,希望自己的好朋友从失望的痛苦中解脱,也希望天下的有情人都成眷属。

    “谢谢你玉娟,她今天来上班么?”李振中问。

    宋玉娟说:“不知道,昨天我俩一起回来的,罗刚到车站接我们的时候,她自己走了,样子很伤心,你要好好向她解释,我也会和她说,这是个误会。”

    李振中再次向宋玉娟道谢,宋玉娟又叮嘱了李振中几句,走了。李振中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狠狠的抽了自己一个zuiba,骂道:“李振中,你真是个懦夫,人家这么的爱你,你却瞻前顾后,犹豫不决,还怀疑人家,你还是个男人么?你根本就不配拥有这样一份爱情。”

    “她会原谅自己么?看她的性格,可是高傲与倔强的,自己伤人家那么深?不管怎么样?自己还是应该试一试?毕竟自己伤害了一个爱自己的人,可是自己该怎么面对人家呢?就说自己错了,误会了,人家会怎么看你?还是写封信吧!认真的向她解释一下,深刻的道歉。”想到这里,李振中坐下来,打开电脑,他想用电脑打出来,用电子邮件的方式发给潘婷,这样如果潘婷原谅了他,会在第一时间给自己回复。处在这种情形下的人,无论男女,都想迫切的揭晓生活的答案。

    “帮帮帮”,外面有人敲门。李振中连忙更换了电脑网页,大声地说:“请进!”

    龚占鳌从门外走了进来,满脸春风的扬起手中的一张化验单,赞赏的说:“李大夫不简单啊!接手三天,我孙子的加号就没了,白血球恢复到了正常值。”

    说完,龚占鳌把手里的化验单往李振中面前的办公桌上一拍,整张纸差点陷进桌子里。李振中拿起来一看,在心里惊呼:“这不可能,我给龚小北调的药,是经过计算的,不应该在昨天恢复正常,如果正常,最早也应该在今天点完滴以后才对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真像赵主任所说的那样,龚小北的自身修复能力非常强大,在自己接手这三天之中迅速恢复好了么?这更不符合逻辑,因为阎大夫给龚小北用的药也没有问题,只是没有自己给用的药效果更好,价格更低廉而已呀?”

    “青年才俊!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啊!”龚占鳌向李振中shen.出大拇指,他的指节有点略微的向里面弯曲,可能是他经常给病人把脉的缘故。

    李振中尴尬的向龚占鳌笑了笑。龚占鳌诡谲的向李振中眨了眨眼睛,用极具YouHuo的口气对李振中说:“走,跟我去阎大夫那摘牌子去。”

    李振中对龚占鳌的这一举动颇为反感,心想:“你和阎大夫打赌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干嘛要我来趟这趟浑水?要我也做恶人?”便笑着摇了摇头。

    没想到龚占鳌竟然生气了,动手来拉李振中,说:“不行,你跟我去,今天你不去不行?”

    李振中火了,一抬胳膊,挣脱了龚占鳌的手,不高兴的反诘龚占鳌:“为什么?我又没和阎大夫打赌,凭什么让我跟你去得罪人?”

    龚占鳌悲怆的笑了,他的笑声很大,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发出巨大的回响,连李振中桌子上的茶碗盖子都“哗哗”的颤栗起来。

    龚占鳌笑毕,指着李振中遗憾的摇摇头,感伤的说:“小李子,赵兴德和我说,你是当今不可多得的医学奇才,我也曾经这么认为过,可是没想到,我看错了人,赵兴德他也看错了人,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奇才,你是个狗屁,可能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和那些庸医一样,钻到钱眼里去挣钱。”

    李振中被龚占鳌骂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尊心强烈的刺激他反驳龚占鳌说:“我没有说自己是什么医学奇才,可是你说我是庸医,会和别人一样钻到钱眼里去捞钱,有什么根据?”

    龚占鳌蔑视的笑了,说:“你问我?我还要问你,为什么你前天给我孙子调的药,昨天又减了量?嗯?”龚占鳌目光如炬,口气咄咄逼人,在他的目光下,李振中低下了头。

    龚占鳌继续挖苦李振中:“你当我年迈昏聩,看不出来?你是不想得罪阎大夫,保住他那伪专家的头衔,就这一点,我就把你看扁了,做为一个医生,连一点棱角都没有,不能坚持正义,玩起这种和稀泥的把戏,把甘草和大黄混着用,将来你不和他们一样才怪。”

    龚占鳌的这一席话说的李振中面皮发烧,平心而论,从本意上自己是并不想给龚小北换药的,因为哪个医生都希望自己的患者快点康复,不过碍于本单位同事间的情感,他还是换了,没想到被龚占鳌看了出来,揭穿了他。

    看李振中无语的样子,龚占鳌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他决定为了医学的纯粹,还是拉面前这个年轻人一把。他叹了口气,对李振中说:“小李子,大爷我从医大半辈子了,不敢说对医学有什么太深的感悟,但是稍微也有那么一点,药这东西是有灵东西,尤其是中药,它就是灵魂,是草木之灵,鸟兽之灵,它们没有像其他的同类一样,荒芜在山野,这说明它与人有缘,愿意为人做功德,它们有灵,人更是灵长之物,所以在使用它们时,要怀着十二分的敬意,一万个小心,这样才能使它们发挥出全部的力量,为病人fu务,治愈病人,这就像上战场上的元帅与士兵,如果你这个当元帅的都心术不正,那些士兵能甘心为你卖命么?你想想古代那些皇帝,他们什么药没有?可是他们几乎个个短寿,除了梁武帝、武则天、乾隆等五个人,没有一个活过八十岁的,在他们身上,人参鹿茸治不了的病,在寻常百姓那里,枸杞大枣就解决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药物有灵,不愿为这些坏蛋fu务-------”

    这又是一个奇怪的医学理论,让人听起来有些玄,不过仔细咂么一下似乎又很有道理。李振中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歉意的对龚占鳌说:“对不起,老爷子,是我错了,我觉得阎大夫那么大年纪了,咱们应该给他留点面子。”

    龚占鳌不客气的坐了下来,向李振中摆摆手,说:“咱不提他,他这种人不值得一提,听我继续给你白话白话医药。”

    李振中笑道:“那太好了,我就爱听这些。”

    龚占鳌说:“刚才我和你说到元帅与士兵的关系,就是医生与药的关系,在没有医生与药为人fu务之前,给人看病的是什么?是巫师,巫师就是咱们医生的始祖,他们是通过役使神灵为人治病的,所以巫师平时不能违背一点良心,他做了一点错事神明就不再保佑他,治病再也不灵了,咱们做医生的也是这样,要是违背了良心,那些有灵的药还会发挥作用么?你看古代的天朝,名医辈出,星汉灿烂,到了清朝以后,连一个名医都没有,这是为什么?不是医术不行了,也不是药不好使了,而是人心坏了,药不愿为人fu务了,所以才有那么多治不好的病,死了那么多人。”

    看龚占鳌越说越玄,李振中刚才的兴趣有些消退,龚占鳌的兴致未减,仍旧对李振中侃侃而谈:“你刚从学校毕业,目前还是白纸一张,还没有得罪药灵,只要你能引以为戒,坚持良心正义,还能成为一个好医生。”说完龚占鳌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朝李振中又眨了眨眼睛,顽皮的说:“行了,你怕得罪人,我也不强拉你下水,这张化验单我拿着,找姓阎得算账去,我这人卖单不怕乱子大,越热闹越好啊!”说着龚占鳌笑着走了。李振中站在那里,回味了一下龚占鳌刚才和自己说的话,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从古至今,天朝得中医中药确实是经历了龚占鳌所说的阶段,不消野史坊间的流传记载,就连正史上记录的《扁鹊见蔡桓公》就足可以见证那个时代的医术是连当今的仪器都无法到达的发达高度,难道这其中真的如龚老爷子所说,药物有灵?是人心不古导致了药物失灵?李振中想到此处,深深为自己的徇私舞弊感到耻辱,并恐惧,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以后一定要引以为戒,在给病人治病的问题上,一定要做到公正公平。抬头间,他看见阎大夫送给他的那本《本草纲目》,仿佛那里的甘草、柴胡、乌梢蛇、海马都向他呲牙咧zui的嘲笑,于是他快步的走上前去,从书柜里拿出那本书,向阎大夫的办公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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