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徐汇区,酒吧golden blue。
“关小星,你来一下。”酒吧的主人老钟是个老文青,扎着一头长发,蓄着山羊胡子。他招招手,叫住面前端着一打码齐的鸡尾酒杯,正欲给客人送去的短发青年。
这二十出头的小伙,性情开朗,一脸兼职大学生所特有的朝气。工作时也是兢兢业业、勤勉有加,最大的特长是那过人的体力——但凡酒吧里的杂务,上到端茶递酒、下单结账,下至清理吧台、疏通地漏,他几乎样样包揽,连轴转上几个小时也毫无倦意,简直达到了以一当五的效率。他虽然在这家酒吧里做得不算长,却深得老钟赏识。故此几天前,他破例提出预支薪水的请求,也得到了老钟首肯。
老钟自上衣口袋内取出一只薄薄的信封,递过道,“这是你这个月预支的薪水,拿着。”
“谢谢老板!您真是我的福星!”关小星两手欣然接过比预想中还要殷实的信封,像是接过一块金砖,恨不得亲上一口,“对了,今晚我恐怕……”
“我懂我懂。”老钟会意地笑道,“今晚你就提前回去吧,有些事情还是要准备准备的。”
“太感谢了。这事要是能成,必须请您搓顿好的!”关小星爽朗一笑。
“加油吧。”老钟握起右拳,助威道。
关小星将信封收进上衣口袋,即刻拎起背包,匆忙和酒吧里打工的同僚道了声别,便三步并作两步走向店门。
此时高亢的音乐声忽得响起。
酒吧的另一角,林霏携着一把电吉他,已经在聚光灯下开唱了。她身着略带野性的短袖朋克衫加牛仔热裤,袒露的臂膀上画着醒目的海娜纹身。一头染作棕色的及腰长发,皮肤天生很白,尽管两颊上带一点点南方姑娘常有的雀斑,但脸部线条很匀称好看,属于略施妆扮后,便能够让人惊艳的类型。
林霏娴熟地翻唱起u2的老歌《all i want is you》,激昂中又带着点喑哑的音色,在群人的呐喊和掌声中掀起了几轮高潮。门边的关小星几乎有些不舍离开,他默默驻足于人群的一角,高举起手机,嚓地记录下他暗恋的姑娘,那忘情高歌的可爱模样。
关小星追林霏已有接近一学期了。一向被评价为体力过剩的他,从占座位到修电脑,几乎包办了林霏所有需要人帮手的日常杂务,鞍前马后,随叫随到,比外卖小哥还要准时。
说到他们的相识也是偶然,去年的某一晚,关小星曾偶然在学校附近的僻静小道上,从一帮地痞的手里搭救过一个在酒吧当驻唱的姑娘,那便是林霏——标准的英雄救美开场。
接着理所当然地,英雄对美人暗生情愫,想方设法地也去美人驻唱的golden blue面试兼职,并打着护花使者的名号接近美人。林霏一个在酒吧唱歌的漂亮姑娘,总有偶尔被一些心怀不轨的地痞无赖纠缠的经历,寻思着身边多个保镖也不坏,何况还算是恩人,便也默许了关小星每日的接送。
关小星本已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然而一年过去,同林霏的关系还很难用“恋情”二字来描述。关小星对此归因于自己在心仪的姑娘面前嘴巴容易犯怂,时常语无伦次、结巴口吃,要么是不敢直白表达,一到关键点就开始迂回。眼看着彼此的关系一直不温不火,如果不下一剂猛药,或许面临的就是无疾而终,关小星愈发地感到了时间的紧迫。
如今毕业将至,关小星决定最后冲刺——他花了数月,计划了一场在林霏生日这天的完美告白。
说到告白,又怎么能少了大把的玫瑰?
左手举着狭长的、泛着锃亮关泽的方形黑盒,右手则提着印有苹果徽标的极简主义白色手袋,此一刻它们并不是玫瑰和手机,而是英雄拯救世界的所使用究极武器。手持神器的关小星踏着豪迈的步子,直奔学校的方向。
环贸这样高级的商场,身为一介穷学生的关小星还是头一次去里面消费,这名叫野兽派的花,价格也很野兽派——可是要追到女神,又怎能不下点血本。
关小星每个月的生活费仅仅一千左右,想要靠省生活费来攒出一盒枪炮玫瑰外加一部苹果手机,那就是不给自己留活路了。这事自然也不可能管家里要钱——关小星家是单亲家庭,他老爸在一家市区的星级酒店做大堂经理,每月收入微薄,除掉关小星的学费跟房租,剩下的也只够吃饭了。据说老爸早年还留过洋,可到头来还是混得挺潦倒的,一口流利的英语如今也只能派上在酒店里接待外宾的用场了。当然这可能多半归因于母亲难产早逝对他的打击,对于那段往事,老爸讳莫如深,关小星也从来不多过问。
说到底,劳动最光荣,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土地潜力无穷尽、亩产多少在人为……关小星深知对于工薪子女,独立自强是立身之本,也是把妹之本;之前的数月苦干,终于化作了肩上飘扬着的锦旗……不,是把妹神器。
为了尽可能地抄近路,关小星钻进一条人烟稀少的巷道。径直走到半截,前路上忽然闪出几个人影,貌似是同辈人,却是个个面带煞气,显然是地痞混混一类。
关小星无意招惹,快步掠过他们的身侧,然而冷不丁地,一名混混陡然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关小星只当没注意,继续前行。
“——站着。”身后一个张狂的声音冷冷道。
关小星回过身,怒视着身前混混。为首的一个染着黄毛,打着数不清的耳钉,半眯着眼打量两眼关小星,道:“走路没长眼啊?你他妈蹭脏我衣服了。”
“脏了就回去洗洗吧。”关小星叹口气,随性答道。
混混伸出一手,晃晃指头,“洗衣费。”
“钱我没有。”关小星退后两步,将礼品盒放在一旁的墙角,“要打奉陪。”
面前一众混混纷纷捋起衣袖,为首的喝令道:“妈的,还挺硬气。哥几个,干他——”
为首的少年话音未落,但见面前一抹疾影一脚猛踏于侧旁砖壁上,整个人身凌空横斜,欺压而至。下一瞬,尚未弄清状况的他已被狠劲的一踢扫中左颊,趁他仰面飞翻并顺势抛出两颗门牙的当儿,关小星已在半空绕过一个弧圈,稳稳落地。
余下六人一时错愕,旋即抱拳袭来。其中一人飞起右腿直袭他侧腹,却被他利落地格挡断下,并一脚拆向他独立的左腿,对手应声四足离地,摔了个四仰八叉,偏还是脑袋先着地,当即人事不省。另一人重拳击出,却听关小星一声冷哼,挥起右臂迎拳击上,两拳正碰,混混只觉自己的拳头撞在一根铁杵上,当下抽手呼痛,而关小星续出的勾拳已然砸在了他的下巴,后者顷刻仰倒在地,直翻白眼。
剩下三人惊怒之下,纷纷自口袋里取出弹簧刀,红着眼逼向关小星。
却见关小星举起右手,分明有一道道蓝色电弧在他五指间跳动,爆出呲呲的响声。
“要动真格的,我得提醒一声——你们自担后果。”关小星冷冷道。
混混头目面色顿时煞白如纸,才想起面前的人正是三个月前把自己海扁进医院、打起架来浑身冒电的异样男子。混混们再无战意,只得从地上架起三名负伤的同伴,悻悻离开。
那小头目捂着满是血污的嘴蹒跚起身,愤恨地望了一眼关小星,忽然冲到被搁置在墙角边的那礼物盒上,一脚踩下,旋即便随同伴飞也似的跑走。
关小星愕然,慌忙赶至墙边拆盒察看,本打算在女神生日示爱的枪炮玫瑰已然面目全非。
愤然抬起头,只见那一众混混已经奔逃至街巷的尽头,再难追上。
杨浦区,长华大学男生宿舍。
“——表白被拒了?脸色这么难看。”
见关小星拎着一个破盒子,垂头丧气地走进寝室,室友欧阳羽漫不经心地问道,抬手翻了一页手里的英文版《三体》。
“真是成也混混,败也混混。好死不死又遇上了那帮太保不说,他们明明都打不过我,临逃跑前却还不忘把我买的花给踩烂,欧阳你说我点是不是也太背了?老天这么给我设坎儿,是不是诚心就不想让我追上林霏啊?”
欧阳羽在宿舍里,算是跟关小星关系最铁的一个。学霸欧阳眉目清俊,有着瘦削的韩范脸型,话少,有洁癖,上身永远是一件纤尘不染的白衬衣。外表称得上系草级别,异性拥趸不在少数,但美中不足是性情寡淡冷僻,十分老成,周身一米以内自带冷冻光环,常人难以亲近,对异性也极少表露热情。父亲是上海知名的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家境十足优渥。
再反观关小星,外观上就普通很多了,最大的相貌特色是额角鬓发包括后脑处是银色的,上黑下白的脑袋看起来像极了染发的不良学生——但他生来如此,可能是有点基因缺陷什么的。这少年白虽显一定个性,但并不能有效提升颜值。心性则可用血气方刚来形容,热血时常到达无脑的地步。学力尔尔,家境尔尔,各方面都尔尔,要说有一点还算拔群——便是身体十分壮实,堪比牛马,从来都是单手换桶装水。
这完全是两个极端,常理上这两人应该不会走得太近。二人交好的个中原因,是他们共有着某个不可言说的秘密。
“要我说,老天也是在帮你,提醒你不要打必败之仗,毕竟林霏压根就不适合你。”欧阳合上书本,淡淡说道。
“适不适合不尝试一下怎么知道?”关小星摸出白色的手机盒子,小心翼翼地拂拭着,“唉,好在手机还是完好的……不然我半年的辛苦都作废了……”
“你买了iphone送给林霏?”欧阳眼见关小星手里的什物,问道。
“女孩子不是都喜欢这个吗?”关小星答道,“何况霏霏之前也提起过,她说工作之后第一笔收入,首先要给自己换个iphone。现在我帮她把这个时间点提前了这么多,她肯定高兴坏了!”
“说真的,她确实不适合你。”欧阳羽轻叹口气,“她想要的东西恐怕不止是苹果手机,还有更多的东西是你给不了的。明知不是你的还要去争,就是傻了。”
“我就烦你这副早就洞明世事、顿悟一切的口吻,跟个和尚一样,没劲!”关小星坐在书桌前,一手打开笔记本电脑,愤然说道,“我知道我穷!但穷就不能追女神了啊?万一她瞎了呢?”
“罢了,当我没说。青春万岁,你加油。”欧阳羽爬上床铺,不再发话。
“明天是林霏生日,本来想约她去五角场吃顿饭,再送个花和礼物,表个白,现在花没了,只能吃顿饭送个礼了。”关小星苦恼地挠了挠头,烦闷道,“唉,事已至此,硬上吧!”
“关小星,你要犯罪么?”上铺传来欧阳羽的慵懒的话音,“虽然我可以看在同学一场的情份上,托请我父亲担当你的辩护律师,且不收你律师费,不过这种事最好还是不要发生。”
下铺的关小星对着欧阳羽的床板飞起一脚,楼下宿管阿姨新泡的茶水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晃动。
然后就在下一秒,关小星的手机忽地蹦出一条微信来,像是一道神奇的光,将他心头的阴晦之物一扫而空。
——明天我的室友们要给我办一场生日会,你能来吗?
还在踌躇着用什么样的措辞约她出来,正主就自个出现了,还是单刀直入、无比直白地主动约他!
闺蜜们办的生日会,那可是只属于女孩们的圣域……原本再怎么说也轮不上一个外人且还是男人插足,如果他能以一个合理的立场前往的话——这个立场只能是——男!朋!友!
难道说,这也是她蓄谋已久,朝向着自己而来的一次最后冲刺吗?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两情相悦、水到渠成?
欧阳羽忽听下铺传来谜一般的浪荡笑声,邪性而纵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