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回来了。”关小星推开门，走进了昏暗的房间里。
这是位处虹口区的一座老旧公寓房，孤零零地立在三岔路口的中间，皲裂的外墙瓷砖显得破旧不堪。楼道内那些白漆还没有剥落的墙面也已被脏兮兮的涂鸦占据，一道道锈迹斑斑的铁门上，贴满了写着电话号码的各类小广告。
“啊，小星啊。来来，饭都好了。”屋里没开灯，一个中年男子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起身招呼道，旁边的饭桌上已经备好了简单的菜色，碗盘上腾起袅袅热气。
“我不饿，等一下吃。”关小星放下背包，径自走到窗边的香案上。
案上的香炉燃着三柱去了半截的香，香炉后相框里陈放着一张已有些年代的黑白照片，其上是一个女子微笑的侧脸。
照片噪点很重，女子的脸一半埋没在阴影里，并不能够清楚地辨认她的相貌。唯独惹人眼目的一点，就是女子的一头长发，竟是白色。
关小星合掌，对着照片拜了三拜，低语道，“妈，我回来了。”
中年男人从阴影里走出，窗边的阳光照亮他枯槁的脸。他面廓干瘦，形销骨立的鼻梁几乎架不住那副黑框眼镜，满是没刮干净的胡茬的脸上，总挂着一副颇显怯懦的微笑。
“来，吃饭吧。一会饭都凉了。”男人慢悠悠地说道。
“嗯。”关小星径自走到桌边落座，捧起饭碗，“爸，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啊？”男人也坐到他近旁，笑着探问。
“下面一段时间，我要出国。”
“出国……？”
“我跟欧阳，找到巫师国了。”关小星一边吃着饭，一边平静说道，“我们要去那里谋职。有个挣钱的项目，一年就能挣到八十万。”
“巫师……国？”男子脸上的笑容消去了，喃喃地重复道。
“是的。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第一秩序王国。”关小星夹起青椒肉丝，自顾自地吃着。
“……你不能去。”男子话音低沉。
“你的反应我能想到。”关小星眼睛也没抬，继续夹着菜，“但我已经决定了。我是成年人了，有权利自主选择人生的道路。”
“小星，在那个地方，你是得不到你憧憬的东西的。”男子摇头劝说道，“留在这里，钱你也一样能挣到，为什么要去涉险去挣那不属于你的财富？”
“不属于我的财富？”关小星猛地撂下筷子，冷冷地转过脸，“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说，我就注定是个穷鬼命，八十万跟我无缘，我就应该继续累死累活打工，挣那一点点糊口钱？”
“我没有这么说……”男子为难地说道。
“别说了，你劝不了我。”关小星起身，走到座椅旁拎起书包，“二十多年了，我们一家两口，就在这贫民窟里缩着头，活得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你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事，去试图改变我们的生活，但我要去做。”
男子无奈摇着头，一脸的悲戚。
“我这一辈子……就一个目标，让你离巫师国远远的。这是你妈妈临终前，我答应她的。”
“好无趣的目标啊。按你这个目标，我一辈子都活不快乐。”关小星淡淡说道，“我想我妈临终前的嘱托，应该不是‘让这孩子远离巫师国活下去’，而是‘让这孩子快乐地活下去’吧？”
男子愕然，定定地望向关小星。
良久之后，他微微仰起脸，闭上双眼，道：
“……你，去吧。”
“等到我在外面挣了大钱，一定给你换个敞亮的大房子。”关小星背上书包，笑着道。
“爸不需要什么大房子。你挣着钱了，自己花得开心，就行了。”男子说道，“小星，你长大了，爸管不住你。知道你一直瞧不上爸爸，但你会有一天明白，穷困并不是最可怕的，富有也不一定是最美好的。如果有一天，你累了，再回来，爸还在这儿，烧好了饭等你。你只要答应爸一件事：不论发生什么，你不能死。”
“死不了。”关小星拍拍胸脯，爽朗笑道，“我命比石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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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只乌鹊连成一线，在广漠的空中振翅疾飞，穿过一片片低矮的云朵。黝黑的眼瞳中，倒映出底下那绵延不尽的粉墙黛瓦。
千年如一日，不论外面的都会如何极尽繁华，姑苏城依旧是一派宁静淡雅，古色古香。
这一条攒满了古旧老宅的街道，沿街的店铺亦是年岁悠久。其间一名为芙蕖轩的茶楼，铺面算不得阔气，三间四进，上下两层。其内倒是颇为考究，虽只是市井茶楼，却也布置得雅韵十足，一桌一椅都由上等檀木打制，墙上也罗满了名手的字画。
却见这会，两个贼眉鼠眼、衣衫破陋，一脸无赖相的男子跨入门槛，大摇大摆走进茶楼。
“娘的，陆子，二狗，你们死哪去了？”芙蕖轩的掌柜——中年胖子陆三宝眼见二人，劈头盖脸地骂道。
“看这是啥！”陆子掷下一沓钱票在桌上，神气十足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又打哪顺来的？”陆三宝抬手数了数钱票，问道。
“出门蹭地皮，碰巧遇上几个京城来的顽主。既然点背遇上哥们俩，只好请他们散散财了。”二狗咧嘴笑道，笑容丑极。
话音方落，里屋响起一个苍哑的话音。
“咳、咳，祖宗传下来的手艺，都让你们这帮龟孙儿糟践完了。只怪我，就不该传你们武行功夫，如今尽拿去做坑蒙拐骗的勾当。”
“死老头，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自个摆摊给人相命，难道那还不叫骗人勾当？”陆子没好气地冲里屋喝道，“更甭说你那算命摊子一年到头屁点生意都没有，咱几个要指着你养活，早他妈成叫花子了。”
“金点之术那可是大学问，你们哪懂……咳咳……”一位耄耋老者拄着拐棍，迈着颤巍巍的步子自里屋走出，一边咳嗽着。
“太爷爷，您老没事儿就甭下床溜达了，万一再给摔着……”陆三宝为难地说道。
“——嘿！快瞧谁回来了！”陆子忽然惊喜地叫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扇雕花木门推开，一位清隽的青年正提着背包，站在门口。
“三宝叔，太爷爷，陆子二狗，我回来了。”欧阳羽笑道。
“小爷！？”陆三宝欣喜道，“你放暑假了？怎么说都没说一声就回老家来了？我都没备点酒菜……”
“抱歉三宝叔，事出突然，我就没来及得通知你。”欧阳羽转向老者，面露欣喜道，“太爷爷——我要去巫师国了。”
“……孙儿，你是说，普奥国？”老者巨震，话音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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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里屋，欧阳羽向老者坦言了事情的原委。老者一边听，一边慨叹道：命，都是命哪。
“太爷爷，虽然你从不愿细说那些陈年旧事，但即使你不说，我也心中有数——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记事了。”欧阳羽淡淡说道，“那一年，将我们薛家害得家破人亡的主谋，就是赛马会吧？我这次前往巫师国修习，一定有机会追查到当年害死父亲和小叔叔的元凶，为他们讨回公道。”
“……孙儿，你志气大，太爷爷欢喜哇。太爷爷已经是半截入土的人了，趁着还喘气，也该是时候把它交给你了。走，跟太爷爷上楼。”
在欧阳羽和陆三宝的搀扶下，老者费尽体力，才爬到了芙蕖轩的三层顶楼。老者迈着蹒跚的步子，从堆满了杂物的阁楼里四处摸索着。好一会功夫，老者终于从一个老旧的木箱底翻出只一壁之长的檀木盒子。
“太爷爷，这是……”欧阳羽望着那落满灰尘的盒子，愕然问道。
“上古神珍，龙泉宝剑。”老者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打开。”
欧阳羽打开木盒盖，只见盒内，陈旧的白色麻布层层紧裹着一柄寒铁剑。
“‘呛啷啷拔出宝剑，哗啦啦马踏联营。’”老者模仿单田芳的口吻诵念道，一把自裹剑布里，拔出这柄流传千年的古老阔刃剑——
剑刃银亮如水，锋芒吹毛断发！
“这把龙泉剑，是由春秋时候的铸剑大师欧冶子所作，当时为楚王所有。欧冶子是旷世罕有的冶金大师，他用毫无杂质的精炼白铁打造了这柄神兵。”老者舞弄着手里的宝剑，话音自豪道，“这龙泉宝剑是把王权之剑，历史上曾经数次左右过天下的格局。程普于赤壁大败曹操时，也曾使用过它。后来到了民国，军阀孙殿英盗掘乾隆皇墓得龙泉宝剑，托戴笠将其献于蒋介石，却被戴笠私吞。民间皆以为这柄宝剑现藏于香港的万剑山庄，但那仅仅是一把极似的赝品。其实，它一直就在我欧阳家的手里。”
“这柄神兵乃是无价之宝，得到它，便如同得到了号令天下的权柄。十八年前，赛马会的其余大族觊觎我薛家的奇宝，先设计陷害你父亲，而后又来抄家，将我们薛氏逼迫得走投无路，只得举家离开广东，藏身于这江南小城的市井间，苟且度日。你母亲不堪清苦，改嫁给你继父，过上了常世中的城里人生活，也算是脱了苦海；而我这老骨头，半身入土，再已无力光复我薛氏之名，唯有矢志未渝的孙儿你，是太爷爷这辈子唯一的念想了。”
“太爷爷，您放心吧。”欧阳羽自老者手中接过长剑，话音凝炼，犹如低沉的宣誓一般，“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为了爸，为了小叔叔，为了三宝叔，为了陆子和二狗……也为了小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