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蛇大战后,第七日。
南山深处,烟雾依旧缭绕。雾谷边缘处,曾经巨蟒与落英使者大战的地方。
一只灰黄相间的云雀,正在上空中盘旋。前几日的惊吓,让它久久不敢回家。
然而,即便是游子,终究还是要回家的,何况它是在不情愿之下离去。只是如今,家,在何方?
山林,早在几日之前,已经恢复了昔日的宁静,甚至比昔日还要宁静。在小云雀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昔日熟悉的痕迹。那一棵满是虫洞的松树呢?松树前,那一株于秋日的夜间,曾经与它一起静听蝉鸣的小野菊,也和自己一样,逃离了吗?可惜,上次给她说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小云雀扑哧着翅膀,眼中曾经熟悉的地方,如今到处都是折断的树木,凌乱的躺在陈腐的落叶间,它们也累了吧?不然为何连睡觉都横七竖八的。嗯,这些大树,从它出生的时候,就一直站立着,站了那么久,应该是累了。小云雀曾经尝试过,像它们一样脚步一动不动地站着,只是站了不久,它就开始觉得无聊了,再久一点,它感觉到肚子有点饿,终于再也站不住。
所以,它无法理解,它们应该是有生命的--那绿绿的叶,那白白的花儿,还有那沉甸甸的果实—它们不无聊,不用吃饭的吗?
现在,它们是趁自己不在,吃饱了,然后开始睡觉?小云雀觉得很可惜,它觉得自己错过了很重要的时刻。
小云雀又找了很久,开始觉得有些烦躁,又有些迷茫。不知道飞了多久,它还是决定离开了。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它留恋的东西。
它不知道,它的家,听它讲故事的小野菊,此刻,正埋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之下,静静地,静静地…
众人离开前,找到了被巨蟒拍飞的两个侍卫,只可惜,找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没有了呼吸。重伤的陈三,被陈四搀扶着。
回程的时候,刚开始,他们走的很慢。大家都很累了,他们却都不愿意也不敢停留,谁知道这山林间,什么时候又会跑出什么怪物来。
气氛有些沉重。所有的人,都没有说话。
对于落英城一众,仇天涯只是一个镇上的村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所以他们的心里负担并不重。
陈静怡如来时一般,面色清冷;然而她的心底,却不平静。“仇天涯从一直未出手到开始冲向巨蟒,是因为我吗?”
即便是陈静怡在抛飞的时候,仇天涯出手接住了她,即便仇天涯真的是因为她而出手;对她而言,仇天涯也只不过是刚见过面不久的一个陌生人。如此而已。
蓝素灵两次近乎耗尽元气,在途中缓缓的尽量恢复着,与来时不同,心里多了一丝担忧,时而看看身边的陈静怡,时而又叹气,“那个少年,可惜了。”
即便是侍卫们最终可以离开,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个少年。
他们也曾经失去过战友,朋友,甚至是亲人。在他们心里,是有些欣赏仇天涯的,但若是说为了他而冲入雾谷之中,还远远不到那个程度。
归去来的溪流,依然静静的流淌,仿佛这天地间所发生的一切,都与它无关。
二狗子背着重伤的游憨,离开之时,时不时回头望向仇天涯消失的地方,眼里含着泪水。他有想过冲进去,仇天涯是他最好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是兄弟。两个人之间的一切,脑海中的记忆似乎入流水般,一泄而过…
兄弟,不是应该为兄弟两肋插刀的嚒?兄弟不是可以为兄弟刀山火海都敢闯的嚒?但是,他有重伤的老爹要照顾;但是,传说进入雾谷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但是…
无论有多少个应该,无论有多少个但是,二狗子只能选择先照顾受伤的老爹。他还可以怎么做呢?
背上的游憨,能感觉到儿子心中的悲伤,但是,他能怎么办呢?不说他现在已经受伤,若是没有受伤时,为了一个人而再搭上另外一个人,他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何况那另一个人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儿子。
“唉…”一声沉重的叹息,似乎加重了二狗子的负担,将二狗子压得身体有些颤抖。
龙旭镇。傍晚时分。
“仇叔,天涯他…”二狗子在安顿好游憨之后,来到了仇天涯的家。他,不能不来,仇天涯之事,他必须要告诉仇万天和赫连兰馨。
“天涯怎么了?”仇万天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赫连兰馨已经先开了口,看着二狗子的神情,心中一片慌乱。
“那天我和天涯…”二狗子尽量的将事情说的简短,二人很快便清楚了事情的始末。
“天哥,天涯他…”赫连兰馨的心中已有初步的判断,脑海中一阵轰鸣。她觉得很无助,仿佛天塌一般的重量压得她似站立不稳,此刻的她,需要一个依靠。
“爹、娘,哥哥他不会有事的!哥哥…”小女孩儿更是茫然而显得不知所措,两只小眼睛里,已然有泪水流了出来,摇着赫连兰馨的手臂。
“狗子,你先带梦儿去你冷叔家。”一直未曾说过话的仇万天似是已有了决断,先是向二狗子说了一句,而后转身看着赫连兰馨,“兰馨,我们,进山!”
“好。若是不得已,我便…也要找到天涯。”赫连兰馨凄声道。
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仇万天又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
黑夜之中,顺着二狗子描述的方向,仇万天与赫连兰馨焦急的前行。尽管天黑影响了对方向的判断,但是仇万天与赫连兰馨并非没有进过南山之林。带着一丝缥缈的期盼,二人的速度比当日的众人要快得多。
雾谷前,看着凌乱的战场:“天哥…”赫连兰馨也只是说了一声。仇万天点头,向着雾谷的方向。
然而他们并未能深入雾谷,仅仅是在仇天涯被卷入的地方,堪堪算是进入雾谷的谷口,万分凶险之中,赫连兰馨依靠收藏了多年的丹药,一股破开先天,进入元气之境,而后带着已经重伤的仇万天,又是一番艰辛,才终于冲出雾谷。哪怕是心里不愿意,他们还是不得不在心底承认,仇天涯,已经凶多吉少了。
“月梅姐姐,哥哥会回来的吧?”在冷月梅家中等待父母归来的仇梦儿,已经很多次这般问过冷月梅。几日的等待中,仇梦儿不知道哭了多少次。
“嗯,天涯哥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会回来的。”冷月梅也是多次红着眼,说着自己在心底都不敢完全相信的话语,来安慰仇梦儿。她也想去找仇天涯,但是冷范生说:“你仇叔仇婶已经去了,如果天涯没事,他们会带他回来的。如果天涯真的…那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因此,冷月梅不得不在焦急、害怕、希望…等诸多情绪中煎熬着,等待仇万天夫妇的归来。
几天之后,仇万天夫妇回来了。没有看到期盼中的身影,他们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神情,有的只是一片死灰。随着仇万天无力地摇头,冷月梅的心,仿佛一下便冰冷到了谷底,本有的一丝,哪怕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最终破灭。回想起曾经的一切,从孩童时到近两年的仇天涯,让她觉得一切恍然若梦。
“仇天涯,你这个混蛋!!!”冷月梅很想指着仇天涯的鼻子,破口大骂;她多想再次指着仇天涯的鼻子,破口大骂…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是这样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也没有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戏剧,但是,这个世界并不缺少关于爱情的喜剧和悲剧。
冷月梅和仇天涯之间,没有海誓山盟,天荒地老,同生共死的誓言。即便是有,又当如何呢?
冷月梅应该选择去死吗?陪他。
冷月梅可以选择去死吗?扔下爹娘。
若是仇天涯在天有灵,他是希望心爱的人来陪自己,还是希望她好好的活着?
这些,都是没有答案的问题。这世间,很多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
仇梦儿更是扑在赫连兰馨的怀里,哭得稀里哗啦。之后的日子中,仇梦儿时常抱着哥哥送给她的那只小兔子,自言自语,哥哥还曾答应过她,为她的小兔子再找一个伴儿的。
赫连兰馨终日以泪洗面,她心中很是后悔,当初就不应该让仇天涯修炼。
仇万天夫妇,仿佛在几天的时间里,苍老了许多。从来,白发人送黑发人,从来都是很悲痛的事情。
梦儿还需要人照顾,生活还是要继续。
游憨也需要人照顾,二狗子的生活还在继续。
冷范生夫妇只有冷月梅一个女儿,冷月梅的生活没有停止。
龙旭镇上的很多人,渐渐的都知道了这件事。有的人感慨,有的人像听故事,有的人甚至拍手称快。他们的生活,都没有因为仇天涯而有多大的改变。
这世间上,有多少人,是带着伤痛,艰难的活着?又有多少人,已然忘记了伤痛?还有多少人,把伤痛当成了笑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