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禁足
第一缕阳光刚刚从东方露了个头,天空还没有完全醒来,白城市集兵王阁中便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来人一袭黑衣,面目方正,长眉凤目,眉宇间有被岁月洗涤过的淡淡冷酷与坚毅,显得有些柔和,他对兵王阁的伙计微笑着说道:“敢问韩先生可在?”
伙计认得此人便是白城城卫军总教头,知道贵客临门,颇有几分受宠若惊之色,连忙道:“在的在的,我这就去叫老板来,贺教头稍等。”说罢,不待贺北英答话,便冲进里屋,竟是连茶都忘了上。
不一会,一个苍老的声音便不耐烦地自里屋传来,韩淬骂骂咧咧地训斥着伙计打扰了他的睡眠,贺北英微微一笑,似是为了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而感到欣喜?
满头灰发还未梳理的韩淬步入大厅,看着面前挺拔的黑衣身影,细细端详了许久,神色中凝重缅怀感叹等各种情绪渐次浮现,良久之后,他看着微笑始终未变的贺北英,轻声叹息道:“你始终没变。”
“狮子你倒是变了不少,头发在哪染的?看上去气色挺好啊,一点看不出来三百四十岁的样子。”贺北英淡淡笑着,平静说道。
“老子今年一百四!”韩淬那招牌性的大嗓门再一次气急败坏地响起,他狠狠盯着面前年轻俊朗的男子,恨声道:“老鹰,每次见面你不把老子肺气肿给气出来你就不消停是不是?说吧,今天找我来干嘛。”
“表达一下感谢,昨天如果不是你……我还不想跟那些人正面冲突。”贺北英似笑非笑的神色终于稍稍收敛,神色里多了几分凝重,“你也知道,那些人跟我的牵连有多深,我实在不想再卷入那些是非里。”
韩淬诧异地扬了扬眉毛,伸手拢了拢鬃毛般狂野的乱发,突然对着门口大喝一声:“该死的,小六子!贵客临门,大生意上门了,你他丫的还不给老子上茶?!”
大厅里遥遥传来伙计的答应声,韩淬沉思片刻,道:“谢倒是不用谢,不说我想收贺渊为徒,单凭你我的交情,我也不可能看着自己的晚辈出事。”
“那么贺渊就交给你教导了,你的《天金炼神决》确实适合他凝练金行气息,日后对他的修行大有裨益。对了,你可知那些人为什么要对贺渊下手?”贺北英答道,作为韩淬的至交好友,他当然知道兵王阁一脉的传承有多艰难,当年韩淬被兵王阁老阁主收为弟子时,老阁主已垂垂老矣,如今的韩淬历经百年时间还未找到合适的弟子,这些都让贺北英无法拒绝贺渊师承兵王阁。
“放心吧,贺渊这孩子我见过,资质极佳,连王无敌都称赞不已,更重要的是心性极好,遇事冷静这一点与你很像,但他的心思之缜密细微,真的不像是一个刚刚完成洗礼的稚子。”韩淬开口,语气中是毫不犹豫的赞赏与欣喜,他是打心眼里将贺渊看成了自己的衣钵传承者。
“哦?心性?”贺北英有些诧异。
“你以为我真的愿意跟那些人结下因果?我当时都跟那个人谈好了,我不杀他,他们放弃贺渊和白青羽,但贺渊突然告诉我,杀了那个安文远,拜我为师。”韩淬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他当时没有正眼看我和安文远一眼,只是一直安慰那个父亲受伤的孩子,但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贺北英皱了皱眉头,有些不确定地道:“仅凭你的出现把握问题核心,以自己为代价,达成自己的目的,他知道什么样的筹码是你绝对无法抗拒的,也知道什么样的程度是你能做的,分寸,选择,是他看得太清楚,还是只是巧合?”他苦笑一下,发现自己都有些看不透这个从小单纯明净如同白纸的孩子,喃喃自语道:“我倒希望是后者……”
“希望?”韩淬敏锐地把握到贺北英话语中的漏洞,“贺渊回去以后对你说了什么?”
“他要我问你,知不知道那个安文远背后的势力是什么。”贺北英的声音有些无力,“他一直不知道我的身份,看来在他的心里,是打算以后自己去找他们算账了。”
“算账?嘿嘿嘿,有意思,跟魔族一路边军算账吗?”韩淬苍老的声音笑得有些夸张,贺北英却并不做声,静静看着韩淬的发泄,“好,那就算一算这笔账。等贺渊出师的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他,要杀他们的人来自魔族北军,来自魔族内部,来自天丹坊那群杂碎!”
贺北英静静敛去眼神中的波动,他当然知道韩淬为什么会如此失态,事实上这世界上能让韩淬如此失态的人物,也只有牢牢把持北军军权的那个人了,除此之外,即便是人族的圣人,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影响。想了许久,贺北英眼看韩淬的情绪平复了些,才继续问道:“你知道他们要什么吗?”
对方突然对白青羽和贺渊下手,就不可能是因为贺北英的缘故,否则以那些人必然会将院子里的人全都杀光,或是只对贺渊一人下手,排除了自己身份暴露的可能性,那么就只可能是白青羽或贺渊身上有什么对方需要的东西。
“《龙象劲》,他们要《龙象劲》。”韩淬忽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准确的说,他们要的是能够在血魔境之前吸收日精月华的稚子,天丹坊与兵王阁同样效力军中,多年前我便听说天丹坊在找这样的人,没想到到了今天他们还在找……”
“天丹坊……”贺北英的眼睛突然深邃了些,“你说,一名烈魔境巅峰的父亲和天魔境的老师为了孩子踏平天丹坊一座分部,会不会被有心人发现端倪?”
“臭小子,你想让老夫背这口锅?”韩淬笑骂道,以北军的势力当然不难排查出韩淬和贺北英参与了这件事,如此一来,只要韩淬被推出来,贺北英完全可以通过在东北边军的势力,以父亲的身份排除其他可能,这样一来北军的针对势头就会完全指向韩淬。
“贺渊还没有长大,我不想再次逃亡,以兵王阁的势力完全可以接的下这口锅,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应付不了的人进不了白象郡。”贺北英冷冷开口,他不怕韩淬不答应,他与兵王阁之间的深厚联系,一半是在与人族的战争中建立的,另一半则是在与北军明枪暗箭的交锋中产生,不知不觉之间,魔族内部的勾心斗角已经成了他和韩淬最厌恶的共同敌人。
“成交。贺渊怎么办?我建议你将他禁足,这白城之内我还能保得住他,白城之外如果没有你,就不要让他去了。”韩淬说道。
贺北英点头应道:“我也觉得,那天丹坊?”
“他们活不过今晚。”韩淬平静说道,狮子般凌厉的眼神中闪过点点寒芒。
白城内城,贺家小院中,贺渊正闷闷不乐地坐在院中,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对孩子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出动四名烈魔境的高手前来劫持两名稚子,如此手笔让贺渊有些恐惧,而龙驭北的伤更令贺渊挂心不已,不说龙叔叔是从小让他尿在脖子上的感情,一个长辈为了他而承受近乎废掉的重伤,贺渊善良幼小的心里终究还是会不自觉的将一切揽为自己的错。
贺北英回到家中,便看见贺渊一个人坐在院中发呆的表情,心中不由微微苦涩,“敏锐洞悉?谨慎细微?说到底还不是被逼出来的,又有哪个孩子愿意在六岁的时候就承受这样的经历。”
于是他心疼地摸了摸贺渊的独角,道:“孩子,爹已经去见过你的老师了,龙叔叔的伤你的老师会出手救治,不会留下后遗症的。你这短时间就在白城内,别出去了,等你步入血魔境,就可以正式开始跟随你的老师学习。”
“爹,那些人是谁?”贺渊的声音有些空洞,像是穿越了无数岁月回到这一刻,带着冰冷的鼻音和浓郁的悲哀,还有许多被尘埃掩盖的情绪。他不想流露在人前的许多情绪。
贺北英道:“韩先生说等你出师之后,他会告诉你今天这些人是谁。现在你先安心修炼,学习,记住,有意义地活着永远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
贺渊点了点头,转头凝重地看向贺北英:“父亲,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加快我吸收日精月华,将我的实力尽快提升。”
贺北英轻轻叹了口气,他静静看着贺渊平静中透着坚毅的眼神,轻声开口:“孩子,你应该知道,我和你母亲只希望你此生平安无忧。罢了,好好用你的血魔丹,戴好那枚戒指,除去修炼时间以外,你去城卫军跟我训练。”
“是,父亲。”贺渊应道。
贺北英眼神淡淡地看着贺渊的背影,有些苦涩地自言自语道:“力量的巅峰往往意味着无数的牺牲和数以十年计的寂寞和寒冷,你想成为巅峰强者,作为我的孩子,我应该尊重你的选择,但那样的选择,真的适合现在就决定吗,建立在仇恨之上的绝强又能支撑你走多远?到底是选择寂寞还是选择幸福,我否定了你现在的选择,做错了吗……”没有人可以回答他的问题。
龙家,韩淬枯瘦的右手轻轻搭在龙驭北粗糙的右手手背上,磅礴的精神力量细细控制着龙驭北错位的骨骼,让他的右拳缓缓恢复如初,皮肤下诡异的凸起被抹平,森白的骨茬缓缓回归原位,血液的流淌开始恢复正常,此前剧烈的痛苦此时仿佛已经是幻觉。龙驭北满脸惊异地紧了紧右拳,却不由自主发出一声痛苦的鬼嚎,“嗷……”
韩淬皱了皱眉头,道:“再乱动,老子就把你的右手寸寸捏碎。”骨骼碎裂的痛苦这些天一直折磨着龙驭北,此时听到老者的话他立刻闭嘴,不敢说话。
“好了。”过了许久,当韩淬以细腻的控制手法将龙驭北的骨骼接上,涂好药后,道,“三个月内不许用力,不能修炼,躺好休息,敢乱动一下,前功尽弃。”
龙驭北大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是,是,多谢老先生。”在烈魔境停滞多年的他,对进阶天魔境的钥匙——精神力自然不陌生,此时老者的治疗方式让他感受到了一股磅礴的精神力,更是仿佛看到了一条新的道路,自然对老者无比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