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八一中文 > 玄幻小说 > 人魔录 > 正文 第十八章 师徒,父子
    第十八章  师徒,父子

    当人屠刀架在小六子的脖子上时,小六子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输的了。他只记得自己在不断的抵抗中缓缓失去了主动权,贺渊的每一次出刀都让他感觉到一股极为粘稠的阻力,在这阻力中他无力抵抗,斗志在缓缓消磨,自己每一次出刀都被贺渊凌厉的攻势打断,每一刀都变得越来越弱,最终被贺渊一刀挑飞了手中直刀。

    韩淬在旁边微微一叹,心中暗道:“限制住血魔境心境的刀意……仅凭战技做到血魔境下无敌的三级战士,说出去谁信?”

    贺渊缓缓收刀,将人屠刀放回柜台,按照他与父亲的约定,这把刀在他踏入血魔境之前还不属于他。

    贺渊走后,小六子走到韩淬的身边,顺着韩淬深邃的目光看向贺渊离开的方向,轻声道:“老师,我想,可以开始了。贺渊的战技决定了他的层次,已经到了可以修行《天金炼神决》的地步。”

    韩淬点了点头,回头看着这个自己曾寄予希望的弟子,轻轻叹道:“小六,这些年来你受苦了。”

    年轻的伙计只是微笑,摇了摇头道:“老师,如果没有您收留我,世间就没有小六了。是您告诉我,成年之后人要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上战场是我作为魔族应该背负的责任,那晚决战时,我是我们营最强的人,留下来为战友断后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此生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没能信守诺言,为老师您养老,为兵王阁出一份力了。倒是您仍旧念着这份师徒之情,还肯收留我这个拖累,我已经很感激了。”

    “你如今已经可以炼制最顶尖的凡器,以你的技艺,即便是在兵王阁也是中流砥柱的存在,我的弟子,从来就不是拖累,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凭你的技艺,在魔族五道十一郡哪里都是抢手的人才,却不能传我衣钵,我只是感到太可惜了。”韩淬道。

    “老师,正如您所说,没有人可以同时在两条道路上走到巅峰,如果当年师祖修为破入圣境,他真的还会在炼器一途有如此成就吗?那时候魔族想必只会多出一尊圣境大能,却再难有兵王阁这样独立军队系统却仍旧对战争做出莫大贡献的组织了。”小六子看着韩淬有些苦涩歉疚的面容,娓娓道来:“若是我当年没有在战场上受伤,也不会回来跟随师尊您学习炼器之术,现在大概也是一名烈魔境的边军将领,在战场上屠敌无数,战功彪炳,只是兵王阁能够量产顶级凡器的时间,也许要大大推迟了。”

    没有人见过小六子如此慷慨坦然的一面,他给别人的印象一直以来都是沉默且自卑的,每一个知道他身世的人都无法想象,一个此生最高境界也不过是血魔境巅峰的废人,竟然解决了兵王阁三百年历经两代阁主都未做到的难题,成功做到了将凡器进行量产。

    魔族将世间兵器分为四阶,凡,灵,圣,神,凡器即完全由物质打造的兵器,而灵器则是拥有器灵的兵器,唯有踏入天魔境,能够感受并运用精神力的修为才有资格炼制器灵,至于圣器则是圣境所用的兵器,全魔族能够铸造圣器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而这些人中唯一没有踏入圣境的便是韩淬了。神器对魔族只是传说中的存在,世间只流传着相关的传说,却没有人真正见过。

    “小六,你是真正的天才,为师只希望,日后你师弟还没有踏入天魔境时,你能执掌兵王阁,做你师弟背后的影子。”韩淬听到小六子的话,心中的悲戚更加浓郁,小六对兵王阁的贡献无人可比,但却因为修为的原因无法继承兵王阁,此时自己还要求小六为他人做影子,韩淬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良心过不去。

    小六敏锐地察觉到些许不对,天魔境强者的生命在五百到七百岁不等,可是如今一百四十岁的韩淬说的话却好像在交代后事,让他不由自主地生出些许惶恐,只是太清楚韩淬性格的小六明确知道,韩淬不说,谁也问不出来,只得低头称是。

    贺家院中,贺北英看着缓缓打开的院门,从盘坐中站起,看着身高已有五尺半的贺渊,眼中有些许异色缓缓凝聚。

    “父亲,您怎么在这里。”贺渊看到院中的贺北英,有些惊讶,父亲向来喜欢在房中读书,或是为城卫军规划训练模式,今天怎么这么有空?

    “贺渊,你有梦想吗?”贺北英突然问道,仿佛没有听到贺渊的问话。

    “梦想?”贺渊笑了笑,道:“梦想大概就是上战场后多杀敌,继承兵王阁,和青羽青安烈空他们做一辈子好兄弟吧。”

    “那继承兵王阁之后呢?你是要继续上战场杀敌,还是安心做一个魔族最大的兵器商,坐拥无数财富,做魔族最强的炼器大师?”贺北英继续问道,他很不喜欢贺渊此时有些随意的回答态度。

    贺北英的追问让贺渊感受到父亲的认真和不满,他定了定神继续回答:“父亲,我还不知道。我没有上过战场,也还没有开始系统学习炼器,我无法判断哪一样对我更有吸引力,更无法判断自己未来的人生在何方。我不觉得以我此时的阅历,眼界,有资格制定自己人生的方向。如果说梦想,那倒是有一个……”贺渊的眼神陡然一冷,其中散发出的寒芒与杀意让贺北英都为之一怔:“五年前劫持我和青羽的那些人,我会亲手将他们一个一个捏碎喉咙。”

    “你想成为绝世强者?”贺北英看着面前已经长大的孩子,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操之过急,有些话其实过两年再说也一样,只是狠了狠心,他还是决定说下去,“孩子,我希望得到一个答案。梦想对很多人来说只是一个方向,但对你不是,你是天魔血脉的拥有者,你的老师是魔族都赫赫有名的半圣,你有资格选择今后的道路,并且拥有它。也许今天我跟你说这些话有些为时过早,但我还是希望你给自己一个方向,让自己真正可以沉下心来做一件事。你的身上背负着韩先生的期望和传承,如果你将炼器师作为自己的路,我一样不会反对。”

    贺渊的眼神微微暗了下去,此时贺北英的话让他感到自己是为了别人而活,从白先生那里学到的自由和生命价值让他对贺北英的话产生了些许反感,“父亲,我想我总会知道我想要什么,当我经历了战争的杀戮和炼器的艰难,我会发现这世间到底什么是我割舍不下的。”

    “我希望你明白,人不可能同时在两条道路上走到巅峰。”

    “我明白,可我现在与巅峰还很遥远不是吗?对我来说,做好眼前的事,才是最重要的。至于未来怎么办,时间总会给我答案。”贺渊道:“您说过,天资只是给了我很高的起点,让我距离终点更近一些,可是真正的终点在哪里呢?强如千年前的魔皇白非夜,人族圣尊逍遥子,传说他们已经突破了圣境的极限,走入了另一片崭新的天地,他们到底是到了终点,还是新的起点呢?惊才绝艳如我的师祖,兵王阁的创始人,他的炼器就真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吗?既然不知道哪里才是终点,我为什么还要选择一条路?”

    “我现在说的话你也许不认同,但我希望你记住。”贺北英被贺渊如此反驳,面上却没有丝毫愤怒,事实上他很欣喜,为自己的儿子能够看到这么多而欣喜,“正如你所说,你的眼界,阅历都还不够,孩子,你能看到这么多,我很欣喜,但你总有一天会明白你想要什么的,那也许就是你的白先生所说的,生命的意义。生命总是在追求中产生价值,有人追求财富,有人追求力量,有人为复仇而活,在战场上杀敌无数,有人为权欲折腰,在官场中主宰沉浮,这些追求本就是贪婪的,无穷的,因为欲望没有终点,所以生命没有终点。当你真的站的足够高,你会发现,有一种巅峰,是你一直以来所需要的,所渴求的,你离这样的高度还很远,所以我说这一切都为时尚早,但我还是希望,当有一天你站在命运的岔口,你不会迷茫,你会有所选择。也许直到那一刻你才会明心见性,见证本心。你还有四年就成年了,当你成年之后,你必须学会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世界不会如我和你的老师那样无限地包容你,它会给你太阳也会给你夜雨,会给你山峰也会给你低谷,而你要走的更远,更远一点。”

    贺渊在原地想了想,向贺北英施礼回屋。

    没有人知道,这一段发生在师徒和父子之间的对话如此相似而晦涩,由于高度的不同而产生的认知误差在这样的谈话中被消解少许,作为弟子、儿子的人会渐渐明白长辈给予自己的,从来都不是无穷的压力和逼迫,无尽的惩罚与苛责,而是强烈的希望和传承的爱。

    贺渊走进屋里,从角落里取出一块木板,这块木板是他跟随韩淬学习时韩淬制作的示范品,经过罡气的炙烤与精细的加工,这块木板拥有了极长的保存年限和不受潮,不变色的特质,可用性极为广泛。贺渊看着这块精致的木板,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柄小刀,在上面缓缓刻下一行字:明心见性,一意孤行。字迹如行云流水,潦草中透露着平静的喜悦。

    其上还有另一行时间稍早的字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