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足足烧了一晚,直到方小屯这片地方没有东西可以燃烧,火才渐渐灭了下去。
我踏上这片焦灼的土地,感觉从脚掌传来炙热,空气之中透着焦糊味,未烧尽的废墟之中,还冒着浓烟。
“方白,你就算是要调查真相,也得有头绪啊,如今,方小屯全都毁了,人也死光了,你还查什么?”
方铭文捂着鼻子,这空气之中的味道,细嗅之下确实让人恶心,透着一股焦糊肉质的味道。
方铭文甚至不敢去细看废墟之中,那跟烧成炭黑的横梁混为一体的焦尸,靠着外露苍白的牙齿,还是可以分辨出来的。
“方白,我求你了,我们走吧,让警察帮我们调查好吗?我们幸运活下来了,就好好活着,不好吗?”
说实话,我确实是毫无头绪,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干什么。
“师傅!你在吗?师傅!我是方白!”
我希望方神婆子还藏在屯子里面的某一处,希望她能出现,解释给我听,她放火的原因。
可是没人回应我的呼喊。
“方白,走吧,什么都没了已经,可惜了你那一万块钱,我们现在连车费都没有了。”
一万块?
方铭文提到一万块,我忽然想起来,自己怀里的钥匙。
保险箱在地窖,也许还有幸存的可能。
方小屯现在对于我来说,已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新世界,全是废墟,我努力分辨着方青贵的院子。
“那边……”
我急急朝着方青贵院子方向走去,踏着还冒着火星的废墟,找到了地窖的入口。
“方白,你干什么?”
“拿钱。”
打开地窖的门,里面全是烟,通电的线也被烧毁,里面漆黑一片,看起来,像是一个未知的黑洞。
“钱在这里?我看这里……像是方青贵的院子啊?”
方铭文也不傻,我不作解释,起身捡起地上一块还燃烧着的木棍,朝着地窖里面走了进去。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地窖,是一般地窖的五六倍大小,样子,也不像一般地窖那样单调,分出了几个隔断。
“这是地窖啊?这分明是地下室。”
方铭文也看出了不寻常,我记起方青贵老爹的话,这里原来是民国时期的库房,难怪会不一样。
“你在找什么呀?方白?”
地窖里面光线很暗,只有我手里微弱的火光,方铭文跟在我身后,看我一直搜寻着什么,好奇问了一句。
“保险柜,应该是在哪一个墙内镶嵌着的,你也帮忙找找。”
“你怎么会知道,方青贵家地窖下面,有保险柜啊?”
方铭文问话的语气,显然已经开始怀疑我,我没回答他,自顾自地找着。
方铭文看我不理会他,无奈,只好摸索着墙壁,帮忙找了起来。
“这儿!方白!这儿有个铁家伙!”
不一会儿,方铭文那里就有了收获,我急急走了过去,终于看见了,方青贵老爹口中的,那个民国保险柜。
它是一个绿色的铁箱子,虽然陈旧掉漆,可是看起来依旧很坚固。
我从怀里掏出钥匙,插进了钥匙孔里面。
咔咔……
钥匙在里面好像不太合适,我鼓弄了几下,才完全插了进去。
比我想象的要轻松,保险柜的门开了。
里面有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面全是钱,有一百的,十块五十的,甚至,还有五毛的。
我来不及细算,抱着这包钱,跟方铭文走出了地窖。
“咳咳,咳咳……”
“这钱,就是方青贵一直在找的那一万吧?”
方铭文猝不及防地问了我一句,我愣住,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接下来,我大概是要接受他没完没了的批评和教育,可是我现在完全没有心思听,我只有一个念头,活下来,查明真相。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承认了……”
“随你。”
我不想解释,直接将塑料袋里的钱摊在了地上,准备整理一下。
我正数着钱,屯子里面忽然一阵骚动,几辆警车鸣叫着开了进来。
“快走!”
方铭文忽然拉起我,慌乱地将地上散着的钱拢起,拽着我拼命朝着屯子后面的野地跑去。
“你跑什么啊?方铭文!”
我被方铭文拽着,几次差点儿摔倒,我感受得到方铭文的急促慌张。
一直跑到野地的乱坟岗,方铭文才停了下来,跟我一起瘫软在乱坟之间。
“不是……你跑什么啊?”
我好不容易停下气喘吁吁,留出一口气来询问方铭文。
“你没看见,警察来了吗?”
“警察来了然后呢?我们又不是凶手,为什么要跑?”
“方白,你想的太简单了,整个屯子着火,人都死干净了,一百多条人命,如果我们被警察带走,就算不是凶手,也要被带回去调查,我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耽误时间,毕竟我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方铭文说的没毛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不像是他方铭文该说出的话。
在我眼里,方铭文是那种追求正义,不畏强权的人,虽然有些自不量力,固执刻板。
而现在,方铭文不仅因为怕麻烦而躲避警察,更加没有再埋怨我拿走方青贵老爹一万块钱的事情,我分明看见,他将刚才拢到手里的钱,小心翼翼地揣进了口袋里。
“方白,听我一句,别查了,你什么都查不出来的,我们离开这儿,去大城市,我会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方铭文说的信誓旦旦,可是我眼里看见的,更多的是他对于大城市的向往,这种向往,可以打破他以往的底线。
我心情很不好,因为就像方铭文说的那样,整个事件毫无头绪,发生的突然,我根本就不知道从何查起。
我从地上起身,环视乱坟岗,忽然看见了我母亲的那个墓坑。
方青贵老爹的尸体丢失之后,有人把我母亲的尸体也挖走了,那个时候,方神婆子说,妖孽来了。
“我知道从哪儿查了!”
我忽然灵光一闪,心里涌出一个想法来。
“从哪儿查?”
“从我娘开始查,我师傅说过,十八年前,我娘是被一个叫杜伟承的人贩子卖到方小屯的,我娘不是方小屯的人,我觉得,这一切,应该跟我娘的来历有关,就算无关,我也要找到偷走我娘尸体的人,我师傅一定知道点儿什么,但是她没说,可我感觉得到,偷走我娘尸体的人,就是她嘴里说的……妖孽!”
有了这个思路,我顿时来了精神。
“方铭文,你不是想离开方小屯吗?我们走!现在就走!”
“去哪儿啊?”
“去找那个叫杜伟承的男人!”
我对这个叫杜伟承的男人一无所知,但是我现在,至少有了目标。
我跟方铭文绕开了方小屯里面的警察,坐上过路的驴车,去了镇上。
我们头一次在饭馆里吃饭,头一次住进了旅馆,可是根本没有心情去感受这份新奇的激动。
“老板,你知道杜伟承吗?”
我碰到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岁的人,就会拉住问一句。
“不认识,什么人啊?”
“人贩子。”
“人贩子?我怎么会认识人贩子,小姑娘真会开玩笑。”
大部分的人都是这样回应我的,方铭文看着我,觉得毫无希望。
“十八年前的人贩子,先不说现在是不是人贩子,就算是,一个人贩子也不可能做到人人都认识是吧?”
“那你说怎么办?你有好办法吗?”
我反问方铭文,方铭文蹙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桌子。
“有了!”
我跟方铭文来到一家热闹的烧烤摊上,叫了点儿吃的。
“你确定有用?”
我听完方铭文的计划,现在心里还没底的很。
“有没有用,试试不就知道了?”
方铭文说完,忽然拿起桌上的茶杯,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刺耳的破碎声,将摊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要是没孩子,就离婚!不过了!”
方铭文怒视着我,演的倒是真像,我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呢。
方铭文眼神示意我,我才反应过来,赶紧接话茬。
“你凶什么凶!那医院里面都查了,有问题的不是我,是你,孩子生不出来,跟我有什么关系,呜呜……”
我装作哭泣地掩面趴在桌子上,方铭文继续演戏。
“奶奶的,老子有钱,有毛病怎么了,老子花钱买个儿子去!”
说完,方铭文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拍在了桌子上,要知道,我们点的那点东西,直值十几块。
“老板,不用找了!”
方铭文豪气地说了一声,在众人迥异的目光之中,拽着我离开了烧烤摊。
“怎么样,我刚才演的?”
离开了烧烤摊的视线,方铭文兴致冲冲地问我,我冷眼看着他。
“演的还凑活,可是你这法子要是不管用,那一百可就白白扔了!一百啊!”
“嘘嘘……有人来了……”
方铭文低声提示我,我回头一看,果然,一个个头不高,贼眉鼠眼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朝着我们走了过来,看年龄,三四十岁。
“两位年纪轻轻的,怎么愁眉苦脸的,是不是有什么烦恼事啊?”
男人一笑,露出了两排大黄牙,伸手递烟给方铭文。m.